台山民谣节选

选自《广东台山旧民谣338首集注》^[1]

027童谣《落水可帽》

• 落水仔^[2]，可^[3]帽戴。
• 阿妈^[4]打，阿人^[5]滞^[6]。
• 阿爷^[7]来归^[8]眼界界^[9]。

午后，顽童在外玩耍，突然下起小雨，于是回家那帽子戴上，继续出去玩。结果还是被淋湿了，一副“落汤鸡”模样，想偷偷溜回家换衣服吃晚饭。脚刚踏进家门，恰好被从厨房端菜出来的妈妈见到。妈妈就拿*条追打顽童，教训一顿。顽童边跳着躲闪边大声嚎哭，哭声惊动了在卧室*的奶奶，奶奶心疼孙子，马上起身出来制止儿媳妇，用身子把孙子护在*并唠叨着儿媳妇的不是。顽童的奶奶和妈妈正僵持着，爷爷农耕归来，看到*种场面，只能干瞪着眼睛。这时，顽童从奶奶身后伸出半个头，对阿妈眨了眨眼睛……

032童谣《番鬼仔扒龙船》

• 番鬼仔^[10]，扒龙船^[11]，
• 扒得快，好世界^[12]，
• 米又平^[13]，仔又大，
• 娶齐^[14]新妇^[15]女嫁晒^[16]。

描述的是归国华侨的后代参加端午赛龙舟的情景，**他们这些国外回来的人的意思：你们这些泡过“洋水”年轻有力的龙舟*，尽情地挥动手中的船桨，划得越快越好，胜利在前面了。你们这些老*等到儿子娶了媳妇，女儿也找到好人家，两夫妇也就无牵挂了。一句“*，好世界”暗示着勤劳努力，快人一步，就能得到美好的未来。还有一句*更广的民谚“行得快，好世界”，也颇激励人心。在台山的全民赛事中，除了*节的排球赛，再就是端午节的龙舟赛了。在乡下，每座村庄的前面都修有一条*河，类似以前皇城的护城河。每年的端午时节，村落前彩旗飘飘，村民们*队在这条河上赛龙舟，有些村庄甚至拥有自己的龙舟、锣鼓队等。台山民众*，各乡镇政府也非常支持这样的活动，期待在这样的锣鼓声中，这样的**声中换来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的好日子。

045好诗文《咸丰二年造金山》

• 咸丰二年造金山^[17]， 担起遥仙万分难。
• 竹篙船，撑过海，离妇别姐去求财。
• 唔挂^[18]房中人女，唔挂二高堂^[19]。

记载了内忧外患下华工乘船漂洋过海到美国旧金山淘金的经历。

046好诗文《劳劳碌碌为穷途》

• 走尽天涯路，风尘跋涉多。
• 劳劳碌碌为穷途，景遇未逢真不妥。
• 朝夕思，凭谁教涸鲋^[20]？
• 遥望高堂妻共子，柴米油盐尚有无?

描述出洋客赚不到钱时思虑担忧远方的家人无米下锅的困窘状态。

048好诗文《移民蓝调之一》

• 家贫柴米患，贷本来金山。
• 关员审问脱身难，拨往埃仑^[21]如监犯。
• 到此间，暗室^[22]长嗟叹。
• 国弱被人多辱慢，俨然畜类任摧残。

国弱，国人在哪都会受欺凌；国强，别人才不敢把你当畜类摧残。

049好诗文《移民蓝调之二》

• 一话船到美，欢同得宝珠。
• 那堪抵埠受羁縻，医生税员未准纸^[23]。
• 受太气，笔尖难以纪。
• 板楼困入如羑里^[24]，无限凄凉心里悲。

华工被囚，无限悲凉，刻诗抒怀。

050好诗文《金山条路十分艰难》

• 我君贫穷到金山，本钱细小未得返。
• 想起金山条路十分艰难，家里凄凉望穿眼。
• 不及在家耕田好，半年辛苦半年闲。
• 朝见父母晚见妻子，齐齐欢喜笑声连。
• 节节客客年卅晚^[25]，夫男妻女几风繁^[26]。
• 有女莫嫁金山客，掉转船头唔记得。
• 有女要嫁耕田人，朝见晚见好知心。

一样米养百样人，有人要嫁金山客，有人要嫁生意仔，有人要嫁耕田佬。这首民谣的女作者自己嫁了金山客，守活寡；她希望女儿将来嫁耕田佬，过男耕女织的生活，还比较幸福。残酷的现实，重塑了金山客的女人对后代的婚姻家庭观。

木鱼歌，旧时流行五邑地区的台山、开平、恩平等地，演唱时，以敲打木鱼状的乐器作为节拍。木鱼歌旋律优美，以说唱的形式来叙事抒情。

057木鱼歌《走红毛》（局部）

• 祖国艰难无生计，时时思考走红毛^[27]。
• 就将身价来抵押，四邻借贷甚彷徨。
• 应承唔怕利息重，连忙稽首^[28]别高堂。
• 直出香港来写位^[29]，落船赤体洗硫磺^[30]。
• 水路先从上海过，横滨^[31]过了太平洋。
• 烟云黑暗鱼龙啸，洪涛大浪水茫茫。
• 人在船中齐颠倒，劳劳碌碌打千秋。
• 头晕目眩心中闷，频频呕吐不成眠。

这首民谣生动地描述了华工乘船横渡太平洋到北美谋生的辛酸经历。

058好诗文《捱世界^[32]捱出头》

• 目下难糊口，造化睇未透。
• 唔信这样到白头，只因眼前命不偶。
• 运气凑，世界还在后。
• 转过几年富且厚，恁时置业起洋楼。
• 一向当逆境，忽然遂心称。
• 横财就手四方城，即刻买舟^[33]回乡井。
• 事事胜，亲朋来相请。
• 立宅置田十万顷，家肥屋润显门庭。
• 该回运气旺，连发数十芳。
• 青蚨^[34]满意白兼黄^[35]，少年得志做新郎。
• 确实爽，今时不比往。
• 置田立宅唔在讲，又娶二奶入香房。

这位仁兄捱世界，发了一笔横财，立马买船票回家乡，买田又买地，起洋楼，娶二房。不过，这类发横财只是小概率事件。绝大部分的华侨，都通过付出艰辛的劳动才获得报酬改善生活。

076童谣《六月十二彭祖忌》

• 六月十二，彭祖忌^[36]。
• 不是刮风，就下雨。
• 虾仔鱼仔，堆满渠^[37]。

台山广海地区有句俗语：“六月十二彭祖忌，非风则雨。”每年这天，风雨多，渔民捕捞的鱼虾也多。“风前风后，鱼虾成球”，刮风下雨前后鱼虾收获多。

082好诗文《八月十五是中秋·其一》

• 八月十五是中秋，
• 有人快活有人忧。
• 有人登上高楼饮烧酒，
• 有人返去茅寮食芋头。
• 富人饮酒复饮酒，
• 饮得魂醉心已酬。
• 穷人凝思复凝思，
• 思着明日无早朝^[38]。
• 富人饮酒尽情表，
• 穷人思忆眼泪流。

经济条件不同，过节气氛也不同，穷人过节显得比较拮据。

136糖媒歌《贺新婚歌》

• 齐齐去相让，开口一便唱:
• 贺起新郎共新娘，
• 今日唔同昨日样。
• 结鸳鸯，贺汝三年抱两。
• 得子探花^[39]金榜^[40]上，
• 夫妻偕老百年长。

得子不说中状元，而说中探花，暗示其子才貌双全。

149田农歌《骑牛接大姊》

• 豆角仔，曲曲弯，
• 曲紧^[41]来，曲紧返。
• 小妹骑牛接大姊，
• 大姊上山唔得闲。
• 掉个^[42]禾镰拜两拜，
• 眼泪沁霜^[43]跌落泥。

家里人还安好吗？似乎有人病了，还比较严重，叫小妹骑牛来接。但大姊要上山割柴草，回不去，唯有放下禾镰朝着娘家方向拜两拜，大滴眼泪沁沁落，站也站不住，倒在山泥上。

171市井歌《人民广场做大戏》

• 生水芋头拖拉机，
• 人民广场做大戏。
• 做乜戏？做三毛流浪记。
• 一个银钱一条飞。

生水芋头：
一个银钱：
飞：

204顺口溜《黄蚁仔》

• 黄蚁仔，黄蚁娘，
• 千千万万出来尝。
• 尝鸡髀，鸡髀香；
• 啖^[44]辣羌^[45]，辣羌辣；
• 啖油蛤^[46]，油蛤骚；
• 啖猪膏，猪膏肥；
• 啖猪皮，猪皮韧。

黄蚂蚁是最常见的一种蚂蚁，有一定危害，能传染疾病。

224童谣《赚钱起高楼》

• 牛肉干，菊花圆，
• 阿婆臂^[47]孙睇龙船。
• 龙船驶入大冲^[48]口，
• 阿爸赚钱起^[49]高楼，
• 走得高楼蛮石^[50]好。

赚钱、立宅、置业，均为平常百姓的普通愿望。

231童谣《大笨象，揸支枪》

• 大笨象，揸支枪，
• 去打仗，打唔赢，
• 返归食碗辣椒酱。
• 隔里屋，烧炮仗，
• 问你响唔响，
• 唔响？赏你两巴掌！

描述了一个胖小孩被其他小朋友欺负的情形。

234童谣《点中指，踏中拳》

• 点中指，踏^[51]中拳。
• 可返本，可返利。
• 年年共你交同志，
• 同志生癞^[52]买个白马仔。
• 你骑头，我骑尾，
• 剩返中间插红旗。
• 马头跌落个古老井，
• 马尾树上稍风凉。
• 凉风到，吹甩马尾几条毛。

讲述了一种猜拳游戏。

248童谣《肥佬与肥婆》

• 肥佬论尽^[53]，跌落水圳^[54]，
• 肥婆睇见，眼泪流流。
• 肥佬论尽，跌落码头，
• 肥婆睇见，跑步来救。
• 一二三四五六七，
• 肥婆佢跑步争第一。

肥婆对肥佬有情有义，是真爱。

249童谣《摇呀摇，摇到外婆桥》

• 摇呀摇，摇到外婆桥，
• 买条鱼来烧，外婆哈哈笑。
• 头未熟，尾巴翘，
• 跌落湖里跳三跳。

描述了烧鱼孝敬外婆，却不小心让鱼跃出锅跳入湖的尴尬场面。

250童谣《蛇仔福摘菓椂》

• 蛇仔福，上树摘菓椂^[55]。
• 跌下来，起个卜^[56]。

小孩子身段灵活，爬树本领高，偶有大意。我曾从树上跳下骨折过。

251童谣《矮仔国锄田角》

• 矮仔国，锄田角，
• 汝妈耕田你补镬，
• 汝妈煮饭你噬镬^[57]。
• 矮仔国，真受气，
• 人偌^[58]耕田你养猪。

“耕田望养猪”，矮仔国是个乖孩子，家穷，但有志气。

252顺口溜《月光光，秀才郎》

• 月光光，秀才郎。
• 骑白马，过莲塘。
• 莲塘背，种韭菜。
• 韭菜花，结亲家。

不少台山民谣都出现骑“白马”，怎不骑“黑马”？西游记白龙马？

253顺口溜《月光光照地堂•其一》

• 月光光，照地堂^[59]。
• 年卅晚^[60]，剳^[61]槟榔。
• 槟榔香，阿妈尝。
• 阿姊笑，阿妹抢。

大年三十，月朗清辉，全家一起剳槟榔，其乐融融。

254顺口溜《月光光照地堂•其二》

• 月光光，照地堂；年卅晚，摘槟榔。
• 槟榔香，切紫姜；紫姜辣，买胡达。
• 胡达苦，买猪肚；猪肚肥，买牛皮。
• 牛皮薄，买棱角；棱角尖，买马辫。
• 马辫长，起屋梁；屋梁高，买张刀。
• 刀切菜，买镬^[62]盖；镬盖圆，买只船。
• 船沉底浸死一班大懒鬼。
• 一个蒲头^[63]一个沉底，一个匿埋门角落，
• 仲有一个随街去买油炸鬼。

将农村各种常见食物和生活事物串起来，是孩童不错的常识启蒙。

参考

1. ^ballad-338-book.html
2. ^落水仔：下小雨。
3. ^可：一作“讨”，拿，取。
4. ^阿妈：妈妈。
5. ^阿人：阿婆，奶奶。
6. ^滞：一作“制”，制止、劝阻的意思。
7. ^阿爷：阿公，爷爷。
8. ^来归：回到家里。归，归家。
9. ^眼界界：一作“眼怪怪”，无语、干瞪眼、责怪的意思。
10. ^番鬼仔：年轻的出洋男子，指华侨的后代。
11. ^扒龙船：即赛龙舟。扒，划的意思。
12. ^好世界：指好成绩，好未来，有前途。
13. ^平：便宜，与贵相对。
14. ^娶埋：娶了，娶到。
15. ^新妇：儿媳妇。嫁埋女：嫁掉女儿。
16. ^晒：全部，所有。
17. ^咸丰二年：即1852年，清廷向美国输出劳工，去开埠旧金山。同年，太平军攻陷湖南、湖北地区，一时间，中华大地生灵涂炭，民不聊生。
18. ^唔挂：尝试不牵挂，实则牵挂。
19. ^高堂：父母。
20. ^涸鲋：涸辙之鲋，干涸了的车辙沟里的鲫鱼，指处境艰难。
21. ^埃仑：埃仑岛，即天使岛。1882年美国的《排华法案》让许多到美国淘金的华工困身于埃仑岛，他们被囚禁在岛上的木屋，经过身体检查，以及通过苛刻的移民审查认可后方可离开木屋。被囚禁期间，很多人在木屋里刻下了不少诗歌。这是其中一首。
22. ^暗室：埃仑岛上用于囚禁华工的黑暗木屋，生活条件很差。
23. ^纸：批准入境的文件。
24. ^羑里：监狱。羑里城，在河南汤阴，是历史最悠久的国家监狱遗址。
25. ^年卅晚：大年三十。
26. ^风繁：形容夫妻恩爱，如沐春风。
27. ^红毛：指北美。北美洋人的头发多为金黄红毛。
28. ^稽首：旧时跪拜礼，九拜中最隆重。拱手跪下头至地，拜高堂父母。
29. ^写位：买船飞，买船票。
30. ^洗硫磺：消毒，以防船上互相传染疾病。电影《肖申克的救赎》和《第一滴血》，进监狱前都有类似的消毒镜头。
31. ^横滨：日本横滨港。
32. ^捱世界：指到社会上去熬苦日子。捱，忍受艰难的生活。
33. ^买舟：买船票。
34. ^青蚨：相传可带来金钱的昆虫。
35. ^白兼黄：白银黄金，指金钱。
36. ^彭祖忌：传说彭祖活了800多年，一天坐船从广海出海打渔，吃到一条很鲜美的海鱼，感叹说：“我彭祖活了800岁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。”说完就一命呜呼。原来他说的话被海神听到，报给了阎王。阎王爷好奇人间竟有如此长寿之人，一查生死簿没查到彭祖的名字，才知道是漏登了，于是马上让判官补上。判官随即派黑白无常带彭祖到阴曹地府报到，这一天恰好是农历六月十二，成了彭祖的忌日。
37. ^渠：海圳渠，海堤。打鱼收获颇丰，有些就干脆堆在海堤晒成咸鱼。
38. ^早朝：早餐，早饭。
39. ^探花：明清时殿试考取第一等第三名的人。
40. ^金榜：即皇榜，旧时科举殿试由皇帝钦定名次的布告，用黄纸书写，又称“黄甲”。旧时考中进士，即金榜题名，是旧时人生四大喜事之一。旧时读书人科举之路：秀才、举人、进士、探花或榜眼（殿试第二名）或状元（殿试第一名）。科举致仕是读书人的唯一出路，是故范进中举后，喜极而疯。
41. ^紧：着。
42. ^个：了。掉个，放下，这里指大姊听到坏消息，不自觉地将禾镰放下。
43. ^沁霜：落下的眼泪像早晨凝结的露珠一样大小，非常伤心。沁，落下。霜，白露为霜。
44. ^啖：吃，咬一口。
45. ^羌：菊芋，洋姜，鬼子姜；外来物种，此姜非但不辣，反而甜。
46. ^油蛤：生长在田间和水塘的一种蛙，五邑地区皆有分布，常被食用。
47. ^臂：背。
48. ^大冲：通向大海近海的大河流。
49. ^起：建设、建筑。起屋，盖房子。
50. ^蛮石：天然花岗岩，有钱人盖房子用蛮石混凝土。没钱人住泥屋。
51. ^踏：打，出。
52. ^癞：因生癣疮而毛发脱落的病，病好后皮肤隐隐还有椭圆形的痕迹。
53. ^论尽：笨手笨脚，手脚不灵活，累赘、麻烦。
54. ^水圳：人工修建的水利工程，有灌溉农田、泄洪的功能。
55. ^菓椂：椂柚，柚子。
56. ^卜：音仆，疙瘩，肿了。这个字尚有待查证。
57. ^噬：用舌头舔。镬：铁锅。噬镬在此处反应肚子饿的真实写照。
58. ^人偌：他们，她们。
59. ^地堂：一作“地塘”（村前一般有眼塘，塘边是打谷场），即农村打谷场、晒谷扬谷的水泥地，一般四四方方的。农忙时供全村人使用，农闲时小孩子们在地堂跑来跑去，做游戏玩耍。天气酷热时，地堂像蒸笼一样闷热。
60. ^年卅晚：大年三十晚上。
61. ^剳：用刀铡开。
62. ^镬：铁锅，音获。孭镬，背锅的意思。
63. ^蒲头：浮起来。